我养了一只叫做阿卡的狗,花色的皮肤和玻璃球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他喜欢亲昵地伏在我的脚背,用鲜红的小舌头舔我的指尖,我觉得他真是个精灵,会在我微笑的时候舞蹈,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一起沉默。他是我小小的宝贝啊,我们要在一起到天荒地老。
我在屋子后面的空地上种了葵花,尽管这个干枯的北方城市没有甘甜的雨和柔和的风,只剩下漫天飞舞的尘埃。可是我依然无比深情地相信着,我的葵花会好好地生长着,她终会开出一片丰盛的花朵,在太阳下笑盈盈地站着,如同一只昂着头的高贵的天鹅。
我每天都带着阿卡去看我的葵花。我们在阳光下久久地站立着,轻声哼歌。我想那枚沉默的种子会听到的,她会把这些歌都化作沉甸甸的爱吸收进体内。而此时我的狗,正绕着那个埋藏着葵花籽的小坑缓缓地走着,微微地昂着头,宛若一个骄傲的骑士。他的身后,那些松软的泥土上已经留下了一排深深浅浅的痕迹。
午后我坐在宽敞的房间里看影碟,而阿卡一如既往地陪着我。我看一些很清澈的文艺片,里面的男女纠缠地相爱着,最后别离。通常这个时候我的脸会格外的潮湿,如同江南雾气迷漫的霉雨季节。那些离别时的画面和恰到好处的煽情的台词总是一遍遍地纠痛我的心。
那个时候我正爱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叫做海海的男孩子。即使现在,我也总是在脑子里想象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样子。他的碎发在头上如一根根针刺般高傲地挺立着,他穿着映有窟窿头的松松垮垮的T—shirt。在这个寂寞横生的年代里,他奇异的发型和服饰都如同冬天掉光了枝叶的树上突兀开出的花一样新鲜和奇特,让我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莫名其妙的兴奋感。
我记得是在一个湖边,是的,湖边,已经微微结了冰。他对我说,我们相爱吧。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我那时的心情。我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他。太阳似乎是在不经意间悄悄到来了,它拨开厚重的雾气,撒下几点稀疏的光泽,却是那样的温暖。
哦,我的海海,长得像王子一般好看的男孩子。他对我说,我们相爱吧。一句戏虐和玩味的话却在猝然间击到了我。我甚至愿用整个生命去相信他的真心,相信这个看似美好的谎言。我把少女时代对爱情所有幻想和激情都交到了他的手心。我固执地认为我们会好好地爱着。是的,爱着,还有什么能比在年少轻狂的岁月里义无反顾地爱一场更为珍贵的呢。
电影已经近乎到了尾声,开始播放一首悲伤的情歌。我发现我的脸更加地潮湿了。
我的爱人没能一直陪我走下去。他在离别的那天俯下身亲吻我的眉尖。他对我说,小朵,我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等我。在那一瞬间我是惊恐的,我想起网络版的<<海的女儿>>中,小人鱼对王子说,等待,是人间最奢侈的名词。等到我白发苍苍,等到我韶华不在,我知道我依然爱你,但是你已经忘记前盟。
可是我没有在那一刻把我的恐惧,我的痛苦都告诉他。我只是微笑地对他说,好,我愿意等你。因为他是海海,我最爱的海海,所以我只能对他笑,只能对他说,好的,我愿意等你。
然后,海海的身影消失在了火车轰响的启迪声中,我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地崩溃。
直到现在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我在他面前哭泣,如果当时我拉着他的衣服对他说,爱我,就请为我留下来。那么这场没有结局的爱恋会不会变得美好一点呢?至少不会是用沉默来结束所有的爱和温暖吧!
可是我知道我不会那么做,因为海海说过他最大的梦想是去一个遥远的海滨城市,在那里办一场只属于他的画展。所以他选择离开了我,并且在分别的一刻对我说,小朵,我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等我。
我总是给海海写信,我选择那种粉红色的信纸,在上面写下这个夏天我所有的想念,然后走很长的路去邮局把信寄掉。我每天都那么做,并且乐此不疲,好像这是我生命中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使命。
海海会偶尔打几个电话给我,我听到他幸福而快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小朵,估计我的画展马上就可以举办了,然后我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只要你还愿意等我。他每次都那么说,可是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兑现的那一刻。
终于有一天不再有海海的电话,而我写给他的信也都原数退了回来,看着上面熟悉的字体,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落在粉红色的信纸上,绽放出一大片一大片模糊的水花。
小人鱼到死的那一刻也没有等到她最爱的人,因为王子已经娶了高贵而富有的公主,所以她无法再兑现那些诺言。
而我的海海,也永远离开了我,那个我最爱的海海,那个会俯下身亲吻我眉尖的海海,那个说我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等我的海海。他就这样地走出我的世界,如同水汽般彻底地蒸发了。
年少时的爱情,和那些仓促的誓言,就像孩子手中芳香而甜美的雪糕,注定会在夏日的阳光中融化成水。
阿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电视机前,非常专著地盯着那些画面。他的眼睛宛若两颗在水里浸泡过的紫葡萄般圆润有神,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彩。我当时就疑惑了,他是一只狗啊,怎么可能会被感动。难道他也曾经痛彻心扉地爱过一只母狗?随即我便开始嘲笑自己的想法,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一朵开在悬崖上的罂粟,连人类都无法好好地驯服这朵饱含毒汁的花,何况动物。爱只会让我们变成傻子,变成那愚蠢的飞蛾去扑向转瞬即逝的火花,最后弄得一身伤痕累累。
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并且把他抱在怀里。也许只有人和动物才能如此亲密地相守着。
我的葵花似乎是听见了我对她的召唤,她终于在某一天长出了小小的芽,宛若初生的婴儿般惊惶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一切她曾经在黑色的泥土中无法看到的景致。而阿卡便是她降生之后第一个遇见的朋友。他那个时候已经养成了每天都去后院散步的习惯。在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他突然兴奋地跑了回来,用形状分明的爪子抓住了我的裤角,他的头使命地向外伸着,这个时候我明白了它要带我去后院。
来到那里之后,我看到了我亲爱的葵花,我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企盼着她开花的宝贝啊。终于长出了偏于苹果绿和嫩黄之间的奇异颜色的幼苗,她是这个季节赐于我的最丰盛的礼物,如同绚烂的礼花般在骤然间击中了我的神经末稍。我望着她柔弱的身躯在南方最和煦的春风里微微地摇曳着,不禁兴奋地想要亲吻我的狗。
我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神奇的力量让我的葵花以一种异常快的速度生长着。发芽,长叶,开花,似乎都是在一小段非常短促的时间里完成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太忙了,都没有时间照顾她,我总是让阿卡代替我去后院看看,每次他都会微笑着回来,在他棕黄色的毛皮上总是泛着一层红晕,宛如天边的晚霞般沉醉的色彩。我想,一定是我的葵花长得太过美丽了吧,阿卡为我们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而感到一种热烈的兴奋。
后来的几天里,我发现了一件我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我的狗和我的葵花相爱了。我看到阿卡站在那株明艳的葵花旁边,朝她微微笑着。花朵的清香冲到了他的鼻子里,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而葵花依然保持着在她还是一颗葵花籽时的羞涩,红着脸。然后阿卡做了一件他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踮起脚,把头触到花朵旁边,用嘴轻轻地碰了碰那灿黄的花瓣。我始终把那称为吻,阿卡温润的嘴唇雨点般地盖到了葵花饱满的额头上,我亲爱的花朵在阳光下突然间开始流曳出一种奇异的华彩,她一直都喜欢有密度的,实心的光,那么现在她也得到了一份有密度的,实心的爱吗?我终于知道在很久以前,在葵花还是一颗粗糙的丑陋的种子的时候,阿卡就爱上了她。他像个骑士一样地守护着她,他把她当作生命中一个高贵的女神一样来膜拜和爱慕,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事就是那么的微乎其微,那个有阳光的午后,阿卡在土地上留下了他的脚印,也留下了他的心,属于一只动物的心,卑微的,弱小的,可是异常炽热的心。
那一刻我身体里充斥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我觉得世界就像个万花筒般唬弄了我,所有曾经的爱和美好都不过是一场五光十色的假象。就连我最亲爱的狗和葵花居然都背着我偷偷地相恋了。他们一定策划好了一常最丰盛的爱,并且也终于决定把一手把他们抚养长大的小主人给遗弃了。
天知道我当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总之我非常的生气,就如同一头发狂的狮子般怒气冲冲而不可理喻,我在阿卡的脖子上套了一条粗壮的锁链,他立即用哀怨和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从他出生到现在,我从未给他戴过任何束缚他的东西。平时走路时,他总是跟随在我的脚边,或者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我则是抱着他前行。可是今天,我用一条冰冷的链子隐藏了所有柔和的爱,我的眼里再也看不到一丁点对他的疼惜了。
我把阿卡关进了间暗暗的屋子,这儿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甚至连一盏形状尚好的电灯泡也没有。阿卡在这个屋子最隐蔽的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用他那紫葡萄般的眼睛注视着我,他的眼神依然清晰干净地没有一点点的不满和怨恨,只是透着一种深楚的失望。这样的眼神让我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我不由地颤抖了一下。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即使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只是冷漠地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我想我一直低估了他们之间的爱。我以为只要把他们分隔几天,他们便会忘记那些瞬间的激情。可是当我在第二天早上去那间屋子的时候,发现门已经被撞开了,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斑驳的血迹。我的大脑像是在突然间停止了运转搬彻底地空了,我不知道我可怜的狗是如何有这样惊人的力气撞开这扇门的,以至于他的身体被门上坚硬的铁器所割伤。我甚至可以想象当时阿卡义无反顾的样子。
来到后院后,一切证实了我的猜想,他们私奔了。那片土地剩下的只是葵花残碎的根和阿卡因为太过用力断裂的牙齿。只是他们做这一切似乎费了很大劲,所以我追出门去没多久,便看到了他们。阿卡的嘴里叼着葵花,他正以一种非常奇异的姿态奔跑着。
他依然是一只头脑简单的狗,他不知道葵花断了根,离开了土地,他就无法再存活了啊,他不知道那些流进他嘴里的透明液体是她的血啊,他不知道他心爱的葵花正流着无色的血液在疼痛中逐渐死去。
而她亦是一株头脑简单的葵花,她不知道如果一只狗失去了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就不能再去寻找食物。他已经非常饿了,他的肚子如同瘪掉的汽球般软软地贴着。可是他还是持续地奔跑着,可怜的阿卡终有一天会饿死或者累死。
他们都是卑微的生物,可是他们就是这样头脑简单地相爱着。他们把生命当作了爱情的筹码,甘愿在彼此的呼吸里死去。
我震惊了,我看到的是多么惨烈的壮举,多么盛大的私奔啊。那场不休的爱情在每时每刻都席卷着我的心,我亲爱的狗和我亲爱的葵花,他们选择了同生或者共死,再也不会分开了。如此卑微大的生物,却可以这般伟大,即使在黑暗的夜里,亦能明媚的爱着。
我想起了海海,想起他好看的笑容和脖子上银色的十字架。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绿野仙踪>>里的铁皮人般,在最后一刻终于得到了心。我的身体里仿佛又重新流进了一股热忱的爱。那些曾经因为他的离开而在灵魂中刻着的辉章,那些绝艳的伤口,痊愈了,或者说它们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消失不见。
我相信海海会回来的,是的,我应该好好地等着他,等着这场在我最单薄的岁月里演绎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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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姐姐们给我的刀,那是她们用美丽的长发和巫婆换来的,她们告诉我,只要用这把刀砍去王子的头颅,让他的鲜血滴在我的脚上,我就又会变成人鱼,又会拥有三百年的生命和不朽的灵魂。她们说话的时候脸上弥漫着沉沉的忧伤,像野生的蔷薇开出了凄美的花朵,绽放出一片空洞的芳华。
我望着她们的身影渐渐隐没于海中,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流下来,多年以前的小时候我也可以像她们一样拥有一条绮丽的鱼尾,在海上自由地沉浮。我想起海底的家,那里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矢车菊,浅紫色的微光一直蔓延到海的深处。我们喜欢穿梭在美丽的珊瑚从中,然后身上的玛瑙饰品会叮铛作响。在我15岁生日的那天,我看到了王子,看到了那个好看的男人,他精致的容颜隐没在华丽的衣衫下,那么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让我无法抗拒。我向他游去,我看到他在微笑,明媚的笑容就像海底深处的珍珠一样绚烂。他站在华丽的游船上,黑色的风贯穿着他纯白的衣衫,在清冷的空气中慢慢飘动。他的眼里有好看的波澜和灼灼的光辉,我那么笃定地深信,他就是我宿命的爱人,从此我要追随着他,陪伴着他.
可是我还来不及去想象这个庄严而美妙的梦魇,一阵海风急促地掠过,浪花猛烈地拍击着坚硬的岩石。这些古老的石头在岁月的沉淀下已经磨平了棱角,发出灰白的光泽。那只豪华的游船在弥漫着淡淡腥味的海风中动荡,而我的爱人正用手死死地抓住船栏,可是脸上是冷寂的默然。我触目惊心地望着这一切正以一种无法抑制的速度发生着,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忧伤地看着他的身影在海中颠簸。
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是什么赋予了我一股神奇的力量。我奋不顾身地向最凶猛的海浪游去,鱼尾在风中迅速擦过,钻心般的疼痛。
这是我第一次出海,却遭遇了这样身不由己的劫难。
我抱住了正在逐渐僵硬和冰冷的王子,让他安详地躺在我的怀里。他紧锁着眉,眼睛闭着。微卷的睫毛上泛着点点星光。我不禁用手轻轻触碰了他薄而好看的双唇。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个精致的器官都无处不在地透露着属于他的贵族气息。
然后风浪突然停止了,天空出现了迷人的鱼肚白。我把他的身体平放在岸边,雨后的太阳在这片沙地上折射出了金黄的光泽,和王子纯白色的骑马装交相辉映,如同画里一般美妙的景致。就在我为此而感到陶醉的时候,我听到了远方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出于人鱼的本能,我赶紧躲了起来。
后来发生的那一切,是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忧伤,我躲在礁石后面,看着王子对高贵的公主微笑。笑容明亮而温暖,如同最美丽的夕阳般照耀在他的脸上。他捧起她的脸,说,谢谢你,我会娶你。
然后,我的所有的企盼以及那些灼热的愿望在一刹那哄然倒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覆盖住我的身体。王子,我最爱的王子,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拼了命救你的小人鱼, 那个愿用一生来等你的小人鱼,那个发誓说会永远爱你的小人鱼.如今正躲在某个被你遗忘的角落, 泪如决堤。
我去恳求巫婆,放下自己高贵的人鱼公主的身份,慢慢游进了那个暗不见底的宫殿。里面腐烂和浑浊的气味让我的头有了一阵轻微的晕旋。在一座巨大的尸骨后面,我看见了巫婆同样霉烂的脸。我轻了轻嗓子说,我要变成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女人,我要一双女人的腿。然后巫婆轻蔑地笑了,她的笑容穿过了每一朵黑色的波浪,惊醒了那里沉睡千年的飞虫,它们开始聚集在这个年老的女人周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我。我听到了巫婆低沉的声音,她说,我亲爱的公主,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需要来交换的吗?
我胸有成竹地朝她眨了下眼,随即摘下了身上所有的玛瑙饰品,甚至包括脖子上那颗具有很古老历史的质地纯正的珍珠。这些都是海洋宫殿里的最奇特的珍宝,也是我做为父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所受到的恩宠。
我把它们摊开在自己的手心,与之一一做了道别,仅仅因为那个只看了一眼便可沧海桑田让我一如既往爱下去的男人。
可是巫婆一直地在摇头,她说不行不行。她的笑容更加猖狂了,透着一种狡黠而自得的意味。她说,美丽的公主,我要用你的嗓音来作为交换。
我不由惊恐地往后退了步,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没有了声音,我又怎么唱爱恋之歌给我的王子听呢。巫婆像是看清了我的焦虑,她安慰我,一旦你有了人的双脚,你就可以为他跳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舞。
我想,在那一刻我是被爱冲混了头脑,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在我喝下那杯用巫婆黑色的血熬成的药水之前,她又一次对我狡黠地笑了,然后施下了个恶毒的咒语,
“如果你没有得到王子的真爱,就会在他与别的女人成亲的头个早上,化为大海上的一朵泡沫。
同一个海边,同一片沙滩。曾经的伤心之地,让我再一次地沉沦在了爱情里,我醒来后第一件发现的事便是以前的鱼尾已经被一双纤细而修长的女人的腿所取而代之,在我抬头的间隙,竟然看到王子正一步步地向我走来,我立刻用卷曲的金发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王子依然那般好看,依然英俊地让我近乎窒息。他正用一种惊异而爱怜的眼神注视着我,这使得我的脸上不由泛起朵朵蔷薇色的红晕。
他把我抱上了马车,向皇宫驶去,于是那天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了,王子捡回了个漂亮的哑巴姑娘。
我穿上用珍珠和钻石镶嵌着的华美礼服,彻夜的在富丽堂皇的大殿里为我的爱人跳一支又一支的舞。巫婆曾经对我说过,虽然你有了人的腿,但是你每走一步都得忍受刀割般的痛苦。
所以我现在就犹如在刀尖上舞蹈般。四散而开的长发盖住了我因疼痛而苍白的脸,长及脚裸的裙子在周围的空气里飘泊着阵阵馨香。那些透明的无色的血液一滴滴地落进了我的心里,可是即使这般,我依然强颜欢笑。
今生无悔,只因为你一人美丽过。
此刻你们一定看到了我的落魄不堪,看到了那个曾经骄傲的我,自信满满的我正以颓唐的姿态拿着刀,一步步地走进王子的新房。
我的脑海里如同电影倒带般清晰地回放着他之前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将要迎娶公主,而你做为我最疼爱的妹妹,能在婚礼上为我们跳支舞吗?
妹妹,妹妹。我的世界像是遭了雷击般天甭地裂。这两个字是利箭,是咒符,是最凶狠的武器。它们在我全身上下都开满了新鲜的口子,这些如徽章一样闪闪发光的印迹,是我最绝艳的伤口。
我是受人操控的木偶,是被人轻视的戏子。我所做的一切原来不过一场空。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为他人理红装。
明天的明天,我爱的人,将携着她娇小而温柔的妻步入红毯,你们的世界开始欢声笑语,而我却摆脱不了灰飞烟灭的宿命。
那只握刀的手已经沁出了点点细汗,但我却迟迟下不了手,我看见王子正沉静地酿睡着,嘴角微仰,郁积成一片沉醉的云彩。他就这样在睡梦中笑着,甜美如同幼童。
然后刀在我指间奇异地松开,落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疯狂地跑出了屋子,记忆和时光交织在一起,在我的眼前上演一场又一场的华丽,我不能说话,无法告诉你,为了你,我放弃了华丽的海底宫殿和至亲的家人. 只为追寻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爱情。我失去了甜美的嗓音和绮丽的鱼尾.只为拥有一双人的腿。可是每一步都要忍受刀割般的痛苦,但我依然我整夜整夜地跳那彻骨美丽的舞蹈。
我更无法告诉你,其实真正救你的人并不是那个你一心要迎娶的公主
“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谁都不会再看到,小人鱼的眼泪,大片大片地蒸发在了风里。
哦,亲爱的王子,其实只要你能幸福,我愿牺牲一切.
那么,既然这样,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次付出,用我三百年的生命和不朽的灵魂,换来你和公主永远的快乐。亿万年的时光悠悠而过,只要你还能记得,那么多个似水般温柔的夜晚,我雪白的裙裾只为你一人绽放过,我优美的舞步只为你一人奇旋和华丽过,我便知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整个宫殿上空,我纵身跳进了海洋,飞翔的姿态让我的身体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我知道,当我触碰到海面宽阔的怀抱的时候,我就会变成一朵最晶莹的泡沫。
一生这么长,一生却又这么短。小人鱼的一生如此简单,只剩下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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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站在他那张高贵的花雕木床前,手指轻轻磨裟着朱红色的床栏,手臂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抵不过一个平民的军队。他究竟有太多的不甘,可是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所有的繁华在他身边短暂地停留过之后,又轰轰烈烈地向前驶去。
今夜黑得出奇,大团大团硕大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只留下几点暗淡的光泽,它们正好照在虞姬苍白的脸上。她是寂寞的,让人心疼的,就如同黑暗中一株清冷的植物,脆弱地不堪一击。
她拿着灯向前走去。她突然想去看一下,那些受伤的士兵,那些一直跟随着项羽的江东子弟。
夜风凛冽地吹着,宛如一张狼籍的网,从头到脚都紧紧地罩着虞姬,包括她那几十年来一直压抑的神经。在透骨的寒冷中,她听到四面传来一阵比这更冷的歌声,就像苍鹰扑击天空后得意的鸣叫,深深地刺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仅颤抖地裹紧了披风,她用双手环抱着肩,就像环抱着一轮残破的月,冰凉的,浸人的心。
虞姬问旁边那个年老的士兵,这歌声天天有吗?
是呀。老人叹气,太多的战争让他的眼睛迅速地灰暗下来。
虞姬回到了营地中,项羽已经入睡,她俯身望着他苍老却依然威严的脸,她用枯瘦的纸抚着他脸上粗犷的线条,那是岁月留下的冰冷的痕迹,像是尖锐的刀刻出的隐约却持久的伤痛。
项羽在熟睡中安祥地笑了,也许他是梦见援军来了吧,虞姬这样想着,她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住,那么项羽或许就可以在他虚幻可是美好的梦中安静地沉沦。
可是她究竟得唤醒他。她就那么无声地站着,看定他,眼里已经有了泪光。
项羽看着她的样子,似乎是隐隐明白了点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发生什么了?然后他听到了四周传来的歌声,那是北方男人嘹亮的歌声。
项羽的脸色在瞬间暗淡,他的手重重地垂击床栏,在夜空中划出响亮的声音。他望着远方,说,原来刘邦的军队早已包围了这里。
虞姬心疼地看着项羽,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将军了,再也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楚霸王了。或许在最后一场战争中,他会像曾经所有死去的人一样,把热血洒在那片空旷的草原上。那么他的壮志,他的英勇,他所有的奢望与梦想都会随着他的鲜血那样付之东流。
虞姬痛苦地转过身去,项羽把手搭在她肩上,他说,看来我们只有背水一站了。
她在泪眼中慢慢地低下头。她说,王,这是你最后一次上战场,我不希望你因为保护我而分心。
项羽惊讶地望着她,他想不到这个数十年来一直跟随着他的女人会在这最后一刻,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离开他。
他禁不住冷笑着说,怎么,你怕了?那你就留在这儿,等着做刘邦的妃子。
虞姬微笑,不语。只是迅速地,在那么迅速地一瞬间,她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然后她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虞姬的鲜血顺着她美丽的杏黄罗裙缓缓地流下来,流过了他们曾经肩并肩看过的每一轮春月秋阳。
项羽仓促地伸出手去抱住了她。几十年来他从未哭过,哪怕敌人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可是今天他落泪了,为了这个他深爱的女人。
那夜,项羽就上了战场,他带着虞姬自尽时用的匕首,那把凝聚了她一生血和泪的匕首。因为那儿有一个女人誓死忠诚的心……
虞姬,那个瘦弱苍白的女人。她默默地抬起头,说,王,援军还没来么?
项羽皱着眉,点头。
虞姬无言,她走到床边,项羽用他那沾满过无数血腥的手抚摸虞姬苍紫色的脸颊。世人都盛传虞姬的美艳动人,只有项羽知道,只有那飞速向前的时间知道,如今的虞姬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拥有绝世的容颜,太多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正迅速地苍老,宛如暮春的花朵,一个美丽而苍凉的瞬间。
项羽想起每次上战场,虞姬总是穿着一件浅红色的织锦斗篷,在尘土沙石中陪伴着他。惟有她固执地追随他,固执地守候他。当年项羽身边嫔妃成群,现在陪伴他的只是这个安静,恬淡的女子。虞姬为项羽付出的太多。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年华给了叛军的首领,一个女人最芬芳的岁月却挥霍在了血流成河的战场上。
想到这里,项羽不禁心疼而怜爱地望着虞姬,他说,等到有一天,我当上了真正的皇帝,一定会给你荣华富贵。
虞姬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凄楚地笑,她一直都没有告诉项羽,其实她所想要的真的很简单,她只希望和他可以像平凡男女一样在蓝天白云下美好地相爱,日出而作,日落而归。
他们彼此沉默着,整个寂静的大厅只有空气渐悄流动的细微的声音。
半响,虞姬说,王,天色已晚,你该睡了。
然后她掌着灯离开,项羽看着她孤单而寂廖的身影,有一瞬间,他的心尖锐地疼痛着。曾经在群妃中,虞姬不算最夺目,却是最安静,.数十年来,她一直带着那么淡然的表情看着战场上的生离死别。只有项羽知道这个女人内心的哀怨与痛苦,只是她固执地,隐忍地埋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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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书店,很小却典雅,店主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尖瘦的下巴和精致的眉尖。他总是坐在宽大的落地玻璃前,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前面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栗色的漆面,没有一丝杂物。男人通常在上面放一个小音箱,在空闲时可以放歌。
其实他也卖咖啡。蓝山,摩卡,或者爱尔兰。男人亲自煮咖啡,然后把它们放在美丽的小杯子里。
这儿的生意通常很冷淡,或许是因为地势偏僻,也或许是因为男人异常冷默的脸。
雨天,雨天是美丽而潮湿的。桃露就是在一个雨天来到这里。男人正准备关门,但他看到一个女孩浑身湿透,如落难的动物般狼狈地站在面前时,犹豫了几秒后,对她说,进来吧。
男人把桃露带到里面,并给了她一杯热咖啡。桃露小心地接过,她轻轻地抬了抬嘴角,想挤出个好看的弧度。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片刻之后,他打开了音响,里面放着一些很老的歌,散发着被岁月沉淀之后的悠远气息。
桃露突然觉得这是个很暧昧的场景,只有她和男人。在这狭小的空间,并且放着一些古老的情歌。她知道她应该马上离开。是的,马上离开。可是桃露的双脚在那一刻决绝地凝固住,她舍不得走,甚至对这个书店,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点点的依恋感。
她故作镇定地走到书架边,伸出手指慢慢在各种书间游移,她觉得这并不像书店,倒像男人的一个盛大的藏书室,有典雅的氛围和他指间孤独的气息。
桃露挑了一本安妮的小说,径直走到柜台边,她隐约看到男人脸上淡淡的笑意。他退回了一部分钱后,说,这本书我看过,不算新书,所以只收取你一半的价钱。
她是想拒绝的,但看到了男人眼里的坚定,她只能伸出手去,把那些叮作响的硬币放进包里.
几秒钟后,她离开了这里,桃露觉得这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华丽而鬼魅的梦境。她在一个奇异的雨天,来到了一个奇异的书店,邂逅了一个奇异而英俊的男人。她想起安妮的小说<<七年>>中,蓝就是在一次招聘会上遇见了林,然后就注定了要一生与他相纠结。
那么她和这个男人,会有结果吗?
晚上,桃露躺在床上,辗转间再也不能入眠。她的眼里到处都是男人的身影,男人的书店,还有那些古老而悲伤的情歌。她看到自己站在雨中,隔着明亮而宽大的落地玻璃,他对她微笑,说进来吧,并递给她一杯咖啡。
桃露想,也许世间的一切冥冥中都会按照一定的轨迹运转着,她会遇见这样一个人,孤独的,冷漠的,却带着一点微薄的善意,能指引她走出困境,并送去一片亮堂堂的温暖。
她在黑暗的夜里微笑,微笑,一再地笑,终于笑出声来,滑破了这寂静的空间。她起身,打开台灯,那昏暗的光芒模糊地照亮了桃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
桃露开始看那本安妮的小说,从男人的书店买来的小说。她的手指一页页地翻动着纸张,上面有她熟悉的味道,男人的年轻而英俊的气息。 然后她发现了男人的笔迹,那么落拓地流泻在某个小角落。她快乐地用手抚摸这些字,就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她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爱情是一个劫难,而她已经在劫难逃。
后来桃露常去那个书店,她喜欢那里典雅的布置和气息,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木质的地板,男人通常在一个紫黑的花瓶里插上大束大束的蓝色鸳尾,它们会散发出一种阴郁而诡异的芬芳。桃露在那里看书或者喝咖啡。有时侯,她咬着下唇,定定地看男人的脸,英俊的,落拓的,可以让人轻易沉醉的脸。
久而久之,男人亦开始熟悉她,他总是揉她的头发,并且亲切地呼唤她的名字,桃露,桃露。
男人对这个女子是有一点怜爱的,从第一眼看到她。当时,她的头发被打湿,脸上密布着雨珠。在这模糊的水汽中,他看到了她的脸,美丽而倔强的脸,如同来错了季节的蝴蝶,突然在这一刻张开华丽的翅膀,飞过他的天空。
男人觉得桃露应该是像那些鸳尾一样,散发着诡异的芬芳,让人无法抗拒。
桃露20岁的生日是和男人一起过的,在酒吧暧昧的空间里,男人帮她一支一支地点上蜡烛,一共20支,它们在黑暗中疯狂地燃烧,绽放出一片辉煌的光芒。烛火摇曳着,照亮了桃露潮湿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隆重地过生日,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后来,男人突然俯下身,亲吻了桃露暗红色的嘴唇,并对她说,我会给你星罗棋布的温存。那一刻,幸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切来得太快,让她无法相信。男人会如此温柔地看着她,在耳边诉说一个关于一辈子的誓言。她震惊了,她真的醉了。
这是她的生日,是一个富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在这美好的一刻,她得到了一份奢侈的爱情。她爱的人站在她面前,对她微笑,并且告诉她,要给她星罗棋布的温存。
哦,这是一句多么精致的话,一场多么伟大的救赎啊,让她有了身在云端的快乐和满足。
桃露觉得这发生的一切就像童话里一样。小人鱼是生日那天遇见了她爱的王子,睡美人也是在生日的那天被王子吻醒。她不知道,那些属于童话里的幸福甜美的结局是否会在她和男人的身上发生。
男人总是带桃露去一些很安静的地方。他们会爬到高楼的顶端,夜晚的风很凉,刺骨地贯穿着桃露单薄的衣衫。然后她把身子靠在男人的身上,她喜欢那么紧紧地依偎着他,因为她一直笃定地深信,男人就是所有温暖的源头。
他们坐在楼顶看夜景,看这个霓虹闪烁的城市。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喧嚣,所有走失在灯红酒绿中的麻木灵魂,都被这样俯视着,有一种很复杂的苍凉感。
很多时候,男人会带桃露去铁轨边,他们并肩坐在锈迹斑斑的铁轨上,看那些蓝天中的飞鸟,慢慢地斜驰而过,发出凄婉的叫声。桃露沿着火车开的方向奔跑,她采了很多白色的野花,插在头发上。她问男人,好不好看?男人只是微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
那天晚上,男人送桃露回去,在黑暗中,他们向往常一样拥抱。他附在她耳边,温柔地说,我会在下面,看着你上去。直到你房间的灯亮了,再离开。
然而这一切被深夜归来的桃露的母亲式微看到,她的脸上是震惊和错谔。随即而来一阵莫大的愤怒。她的桃露,在她眼里视为像公主一样高贵的女儿,和这样一个卑微的男人拥抱。他看起来显然很贫穷,穿麻布衬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是那么的潦倒。
有一瞬间,式微想起了他,桃露的父亲。那个让她生生世世都无法忘记的人,一样的有着奇异的英俊和干净的笑容。曾经式微也有艳丽的容颜,和显赫的家世。曾经,他也会温柔地搂着她,对她说,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那年式微不顾家人的反对,去投奔他。她是那么的单纯,只怀抱着一颗炽热的心,和对未来生机勃勃的梦,去投奔他的爱人。
她在街上奔跑,高贵的裙摆猛烈地飘动着。她实在太快乐了。因为那份一直深藏在心里的希望终于要得以实现,她小心地怀揣着,呵护着,惧怕它像玻璃球那样轻易地碎掉。然后她从梦境中醒来。所以她要加快速度地奔跑,她要马上赶到她的爱人面前,靠在他温暖的身体上,告诉他,要一辈子在他的肩膀下老去。
在一场太过仓促的婚礼中,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其实式微是有点遗憾的,因为这一切跟她憧憬的完全不同,没有高贵的教堂,没有漂亮的嵌着蕾丝花边的婚纱,没有硕大的发着光泽的钻石戒指,亦没有穿着黑色袍子,神情庄重的神父为他们证婚。
可是式微随即又变得兴奋起来。她想这才刚开始。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要相扶着一起走过。因为他们有爱情,丰盛的爱情足以浇灌一颗干涸的青苗,让它结出沉甸甸的果实来。
他们用仅有的钱租了一幢狭窄而简陋的房子,式微从外面采来很多美丽的野花,插在一些塑料瓶里,放满了整个屋子。桌布是她亲自缝制的,蓝色底面,上面有白色碎花图案。
式微努力地布置着一切,她想让这儿变得像童话殿堂一样,而他们的幸福要从此悠远绵长。
她想等到有一天有钱的时候,他们会去买一幢宽敞的别墅。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可以种大束的蔷薇的栀子。她是如此地快乐,一颗年轻的心在彩色梦幻里逐渐沉淀着。
结婚后一年,式微生下了小小的桃露。
他开始的时候还会抱抱她,亲她的小脸。让她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去看灯笼。可是他随即就厌倦了。如此英俊而虚荣的男人不甘愿把自己束缚在一纸婚约里。他无法忍受贫穷并正在逐渐衰老的妻子,和孩子无休止的哭泣声。他开始整日不归,夜夜流连于各种赌馆或是充满暧昧气息的酒吧。
式微抱着桃露去找他,在黑色而肮脏的街口,她冷得发抖,空气在骨头与骨头之间穿梭而过,如散架一般地疼。式微这才感到了透骨的悲凉。他们才刚结婚不久,他们的爱情还很新鲜,只是斯人以去,剩下的是独守空闺的寂寞。
在一家豪华的酒店前,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叫他的名字。然后式微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美丽而妖娆的脸,穿价值不菲的风衣,浑身上下充斥着浓裂的CD香水味。她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他讨好地笑,说,只是以前的一个同事。然后拉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留下式微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一个漠然的眼神,就否定了曾经的一切,爱和温暖都已消失。再不是那个他,再不是那个说要生生世世不离不弃,那个拉着她的手走进礼堂,那个她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了。
回忆在这里凝固,冻结,式微的心里又开始疼痛,她是如此的愤怒,她冲上去,掌掴桃露的脸,她说,你就和你爸一样不要脸。
桃露被式微关了起来。她呆在狭小的房间里哭泣,扔碎了所有的东西。它们在地上碰撞,破裂,发出尖利的生音。她冲着外面喊叫,你放我出去。
式微倚在门上,眼神幽怨。她冷笑,想出去,除非我死了。
几天后,.式微真的死了.
那天中午,桃露终于撬开了锁,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大厅,却看到了一片狼籍,空气中弥漫着的是香烟和酒精的浑浊气息。浴室里,式微安静地躺在那儿,手上有新鲜的伤口,血缓缓地流下来,已经染红了白色的瓷砖。
她死了,是自杀.桃露突然摔倒在地,她感到了胸口巨大的疼痛。她走过去,亲了亲那张被水泡得肿胀的脸。她说,亲爱的妈妈,再见。
桃露知道式微并不爱她。即便她给她买最华丽的衣服和丰盛的食物,可是从不抱她亲吻她,亦不会俯在她耳边唱美丽的童谣。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挽回20年前那场畸形的爱恋,不过是因为她体内留着的是他的血液。
桃露想,母亲终于可以解脱了,被沉重的枷锁里束缚了一辈子,终于可以离开,去享受来自天国的慰藉。
桃露搬去了男人住的地方。
她站在阴影中,歪着头对他微笑。她说,我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你的爱。男人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他尖瘦的下巴慢慢摩砂着她的头发,她是值得他刻进骨子里去疼爱的女子。他想,他会对她好的,会对她好的。
白天的时候,桃露一个人呆在家里.咬着苹果到处乱晃.她在阳台上种花,大束大束的紫萝兰,那种细小而微弱的花朵,生来就注定让人疼爱。如果天气晴朗,她会帮男人洗衣服。桃露把鼻子凑到领口,呼吸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累的时候,她会停下来喝酸奶,通常是一口就把整瓶酸奶都喝光。晚上,桃露帮男人做饭,有时侯是色拉,有时侯是牛排,或者是简单的中式素菜,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生活就是这样,平静可是幸福。桃露以为他们会一辈子相守着,到天荒地老。
那天,男人喝多了,回到家后,顾不得脱衣,倒在床上就睡。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在哭泣,轻缓地,可是持久不断。
早晨醒来发现了一夜未睡的桃露,坐在床边,脸色惨白惨白。她缓缓地从他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女人明亮的容颜,唇红齿白,眼睛看起来灼灼生辉。上面还有一行字,是男人的笔迹.、。
颜洛,我次生的最爱.
她抬头,问他,颜洛是谁,颜洛是谁。他的心里突然有一阵抽搐。
颜洛,那个提起名字就会让他心疼的女子。
男人和颜洛是大学同学,相恋多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毕业的时候,颜洛对他说,我父母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美国攻读经济学,这样将来才会出人投地。男人的眼睛有了一刹那的模糊,他想起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要开一家书店,兼卖咖啡。他犹豫了两秒后对颜洛说,如果我留在国内研究文学,也应该有好的前途。
颜洛开始冷笑,你省省吧,一个穷书生,没有地位,也没有背景……
她的话是一根针,狠狠地扎在男人心上。他甩开她的手愤然离去。在那一刻,他是后悔的,可是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婚姻,这样的爱情。
第二天,颜洛不告而别,一段多年的感情就葬在了最后的谈话中。男人望着远去的飞机和颜洛永远消失的背影,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爱她,爱到心都会痛。他想颜洛也一定恨透了他,他连为她做一点点的牺牲都不愿意。他们终于彼此错过了。
男人曾经以为一辈子他都无法再爱上别人,直到遇见桃露。她是他近乎成为荒漠的爱情里骤然间出现的清泉,纯净而甘甜,它们拯救了他贫瘠的心。颜洛只是他一直不肯放弃的幻觉,而桃露是真实的,她以一种美好的姿态俯身探进了他的生命里,从此以后他们的灵魂开始纠缠不休。
桃露看着男人沉思的脸,她开始流泪,她说,我真傻。桃露是和式微一样偏执的女子。爱是点燃它们生命中火焰的柴。瞬间的绽放,带来了无限的快乐,亦是一场悲剧的开始。她要自己充斥着男人的整颗心,她要如一个最骄傲的公主般居住在那里。她怎么能忍受一点点的背叛呢?
桃露推开门,跑了出去。男人从后面追她。他说,桃露,你听我说。
她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覆盖了,她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她只是奔跑,奔跑,她以为逃出了这一刻的黑暗,阳光又会照进来,她和男人之间又会拥有一份崭新的,独一无二的爱。
迎面驶来一辆卡车,那巨大的灯光照亮了桃露,世界突然静止了。当鲜血顺着她的流苏裙子慢慢流下来的时候,桃露看起来真的像一朵绽放的桃花,美丽的如同幻影。
男人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残破的身体。他的指夹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肉里,上面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血痕,是的,他总是这样犹豫不决,他一次次地错过了幸福,一次次地错过自己深爱的女人。
男人很想告诉桃露,在遇见你的那一刻,颜洛就已经从我的心里消失。
男人也想告诉桃露,我真的想过要一辈子照顾你。
男人更想告诉桃露,我一直都来不及说我爱你。
他其实想告诉她很多很多,只是一切都化作了过眼云烟,它们挥散于风里,变成了诗一样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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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生第一次遇见倾城是在“那时花开”。倾城穿着黑色紧身的吊带衫,上面镶着无数细小的碎钻。她长长的头发垂下来
遮住了脸。倾城站在台上,唱王菲的歌,如王菲一样庸懒和高贵的姿态。
“亲爱的,亲爱的,让你我好好配合.让你我慢慢选择.你快乐,我也快乐,你是模特我是香奈儿......"
这样的歌声,这样冷漠的神情让柏生不知道所措,他觉得自己是心疼她的。这个时候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她身上昂贵的皮草与空气摩擦,发出粗糙的声音。女人径直走到台上,打了倾城一个耳光。她近乎是吼到,落倾城,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就会抢别人老公。倾城挑眉,看了她很久,最后嘴角慢慢浮起一阵笑意。她说,你人老色衰了管不好自己的男人倒来问我。女人气得身体都抖了,她从旁边抓起一个酒瓶就朝倾城砸去。柏生抬手,替她挡了。玻璃尖细的碎片插进了他的手臂里,鲜血慢慢地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衣。围观的人叫了起来,场面突然开始变得混乱。
柏生来不及顾及伤口,就拉着倾城跑了出去。一直到很多年后,他都觉得他和倾城应该是宿命中注定好要相遇的。彼此邂逅的意义就在于以后万劫不复的相爱。那是唯一的一次,她需要他的庇护。即使后来他总是觉得,他始终无法走进这个女人的心里。
“那时花开”是S城有名的娱乐场所,夜夜歌舞声平。觥筹交错中,是每个人麻木不仁的脸。他们的欲望溺死在酒精和香烟浸泡的河流里。一些事业有成的男人通常受不了身边正在逐渐衰老的妻子的絮絮不止。他们选择到“那时花开”里放纵自己,和一些衣着妖娆的年轻女子调笑。这里是真正的金钱的世界,无需爱,诺言,仅剩的只是泛滥的欲望无穷无尽。倾城是“那时花开”的当家花旦。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一睹她的芳容。整个S城都盛传她的美艳与清冷。她当坐台小姐兼驻唱歌手,陪那些男人喝酒聊天,却从不跟任何人回家。
有好事的人问她,倾城不说话,只是笑笑。她从包里摸出烟,那是一种英国牌子的烟,味道极其辛辣。倾城抽烟的姿势异常优雅,狭长的手指夹住烟身,漫不经心地放进嘴里,然后潦草地吐出一口烟。
半响之后,她说,你知道我最景仰的人是谁吗?南朝名妓苏小小,她卖艺不卖身。
很多衣着光鲜的白领女人亦是鄙夷她的话。她们用冷眼看她,小声地笑着说,真是做了婊子还立贞节牌坊。
倾城有时候会听到这样的闲言碎语,可她不在乎。从小到大所受的委屈在她的心里已经聚积成一座坚硬的城,即使再锋利的武器也无法在那里割出伤口。
她唯一哭过的一次就是在那天,柏生拉着她的手,他们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起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倾城听到了自己突兀的心跳声,然后眼泪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柏生看到这个女人的忧伤是如此的厚重,它们如同雾气般堆积在一起,久久无法散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些悲伤覆盖了,亦或是同化了。他开始不知所措,倾城的抽泣声一遍遍地纠痛着他的心。
柏生轻轻地走过去,抱紧了她。
倾城很少回忆童年,那些记忆都如同街巷中的城墙般古旧了,泛着灰白的光泽。她不愿意去触及,因为这是一个需要隐匿在黑暗中的伤口。
倾城没有父母,她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她从小便生活在福利院里。那里的孩子大多因为残疾被遗弃。他们长着一张扭曲的脸,连灵魂也跟着扭曲了。而倾城面容皎好,由此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最先开始的时候是孤立她,视她如空气,不和她说任何话。后来随着倾城一天比一天长得漂亮,他们的嫉妒也像雨后的青草般疯狂地滋长着。他们撕碎她的书,在她的书包里放死去的青蛙,甚至有人要剪去她长长的黑发……
倾城对于这一切学会了默默承受,她那饱满的额头上散发出早慧的光芒。她知道如果告诉福利院的阿姨,他们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仅是忍耐,她必须以隐忍的方式生活着,并随时为未来某一天的逃离做好充分的准备。
那是8岁的落倾城。她不再像这个年龄的女孩那样拥有一些微小的,单纯的希望,也并不热衷于花卡子和漂亮的蝴蝶结。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要离开这里。即使有一天自己死了,身体被放在平整的棺材里抬出去。
上帝终究是眷恋她,他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带她走了出去。那年,曼姨来到福利院里,她在一大堆诚惶诚恐的孩子里发现了站在角落里的倾城。彼时,曼姨是S城娱乐圈里最红的妈妈桑。她一眼便相中了倾城。并不是因为倾城长得漂亮,整个S城漂亮的女孩满大街都是。但倾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任凭她现在穿着多么肮脏的衣服,留着多么蓬松的头发。这些都无法掩盖她那如花朵般芬芳的气质。
曼姨决定收留她。倾城想,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她盼了那么久那么久,她终于可以像一只骄傲的天鹅般高昂着头,从一大堆曾经欺负过她的人身边走过。
跨出铁门的一刻,倾城知道她自由了。
伊正南是S城整个娱乐圈的董事长,手下子公司无数,是远近闻名的富商。他的故事总会成为人们午后闲谈的话题。
他是接近谢顶的中年男子,可是行为举止却依然优雅从容。早年妻子就去世了,独自把女儿伊雅抚养长大。伊正南很疼自己的女儿,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或许是因为他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吧。以至于后来很多年,他都没有再娶。
伊雅亦是另人羡慕的千金小姐,从小便被所有的人捧在掌心宠爱着。如果不是因为柏生,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下午,她或许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吧!
她记得那是个明媚的季节,她提着挎包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然后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扶着一位眼睛看不见的老人慢慢地走过了马路.。阳光并不是很刺眼,那么均匀地照在他的脸上,像是被渡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的淳朴和善良。在这个被水泥森林淹没的时代,柏生是隐退在所有繁华之后的,最干净的一道风景线。
即使后来伊雅再次回忆这个场景,依然会止不住脸上的笑意。那是她第一次遇见柏生,可是她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小心和仔细,记住了他眼里满满的漾着的温情。
她说,你知道么,如果时光倒退很多年,我仍旧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柏生和伊雅的恋爱一度成为S大的美谈,佳偶双成,金童玉女……人们用了太多盛大的词语去形容他们,伊雅是被幸福包围的女人,柏生对她关怀备至,照顾她的每一件细小的事情。
只是他只想过要好好地疼惜她,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爱。他喜欢她的率直与天真,喜欢她偶尔的小性子,喜欢她靠在他身上撒娇的可爱。他可以把她当成朋友,妹妹,甚至小小的女儿,却无法认真地视她为情人。
就比如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暧昧的场景,柏生从未想过去拥抱和亲吻伊雅,更不用说做爱。她曾执意想把自己给他,可是他面对着少女如春花般纯净的身体却依然面无表情。他所做的仅仅是帮她把衣服穿好。伊雅看着她的冷漠,终于哭了。她说,柏生, 你倒底爱不爱我?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后艰难地点了下头。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一直在这个问题间思索。爱?或者不爱。
他总是觉得生命中应该会有个女人的存在,她被囚禁在彼岸,需要他用灵魂去拯救。
而倾城便是值得他去拯救的女子。他不知道是心疼她的悲伤,或是沉迷于她的高贵和清冷,还是因为这个女人无与伦比的美丽。第一次,他迫切地希望自己变得更优秀,去赢得倾城的心
柏生终于在他和伊雅相恋两年后,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那是根本毫无征兆的一天,伊雅开始的时候还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说,亲爱的,我爸为我们挑了一对结婚的钻戒,我们去看看吧。当她听到他的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鲜活的表情都一下子促死在了脸上,她动了动嘴巴,艰难地笑着说,亲爱的,别开玩笑了,今天可不是……
但柏生眼里的认真让她不敢再往下说,她只是惶惶地站着,以一种哀怨而凄绝的表情望着他。他终于抬头,看定她。他说,小雅,对不起,我爱上了倾城。
前一秒一切都是爆风雨之前的宁静,后一秒伊雅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什么,你爱上了落倾城那个婊子,她连替我提鞋都不配……
伊雅,你住口。柏生第一次这样愤怒地和她说话,为了别的女人。他眼里的温柔不再,那些曾经的仔细和体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像一个幻影。倾城在他心中是以一个天使的身份纯洁地居住着,他不容许任何人诬蔑她。
伊正南来找倾城的时候,她正在为晚上的演出化妆。她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勾着眉。然后她在亮闪闪的镜子中瞥见了一个威严的身影。S城娱乐圈最负盛名的懂事长正站在她身后,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她。
片刻之后,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纸币腐败的气息顺着暗黄色的牛皮纸缓缓地渗透了出来,它们如同巨大的网般罩住了倾城,让她透不过气,让她觉得恶心。
伊正南终于开口。他说,请不要再缠着柏生,他和小雅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见倾城没有反对,便继续往下说,以你的身份,柏生对你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腻的。
倾城突然从那个看地的姿势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愤怒地盯着伊正南。她是这样骄傲的女子,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企图变得越来越干净。只是那些男人肮脏的,泛滥的欲望如同利器般割伤了她,她无处可逃。而只有柏生是她真正的救赎者。他是第一个来爱他的人,第一个拉着他的手逃出所有荆棘地的男人。她永远记得他抬起手帮她挡住飞过来的玻璃杯,记得她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哭泣。
一笑起来便可以倾国倾城的落倾城,现在她所想要倾倒的只是柏生的心。
可伊正南的话让她不得不从幻想中回到现实。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筹码可以让柏生爱她一辈子。她惧怕自己有一天慢慢地老去,美丽不再。而柏生也终会厌倦她。当所有的爱都远离她而去的时候,她是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晚上倾城从“那时花开”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柏生像往常一样地等着她。他是仔细而妥贴的男人,不像那些贪恋着她的美色的人一样站在台下为她叫好,吹口哨。他只是站在极致的风里,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穿上,轻轻地握紧她的手,问她冷不冷。
那些温柔的话语是这个仓促到来的冬天里一样最温情的馈赠,它们吹落了满世界的冰雪,在倾城的心里开出一大片一大片不会安眠的花朵。
她和柏生会在周末的时候去租影碟看,他们一同热爱着王家卫,热爱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致。有时候也会去路边的咖啡馆喝咖啡,很多个阳光充沛的日子,他们亲切地交谈一个午后。柏生也是在后来发现,倾城并不是一般的风尘女子,她喜欢看各种书,她在心里也拥有着一个个热忱的梦想。他是多么地高兴啊,他看见这个他爱的女人一天天变得明媚起来。
他深情地看着倾城,说,你知道么,我曾经想用生命中的一切来换你的一个微笑。倾城,答应我,为了我们的爱情,你以后都要快快乐乐的,好么?
她想拥有这些就足够了。这个男人无微不至的爱让她不愿意再去想现实的严酷。身份悬殊,所有人的冷嘲热讽再不能打击倾城。她的心依然是座坚硬的城墙,只是那些伤口被柏生化开了,它们如同明黄色的烛油般一点点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曼姨突然病重,她让倾城去医院,想见她最后一面
倾城一直觉得她们之间有种特殊的关系,当时是曼姨把她拉出了那个如地狱般的福利院。却在随后又把她推进了另一个旋涡——属于男人风花雪月的花花世界。她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她还是恨她。
曼姨伸出枯瘦的指,慢慢地抚摸倾城的头发。她俯在她耳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和她说话,她说了那么多,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刻讲完。
终于这个在风月场里耗尽了一生的女人完成了她的遗愿,她满足地笑着闭上了眼。
而倾城软软地坐在了地上,她的手指仍死命地抓住床栏,她努力想让自己镇静。
曼姨在临死前说出了她的身世。
原来倾城是曼姨和伊正南的女儿。可当年伊正南却娶了另一个美丽优雅,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子。曼姨因为恨,把倾城遗弃在了福利院里,却又因为爱把她带到了身边。在爱与恨交织的感情中,她让倾城和她一样成为了受人轻视的坐台小姐。
倾城不知道她当时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的。这么多年来,她终于知道她有了父母,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可是这对父母在天和地的各一端,而把她丢弃在了中间。她是快要溺死的人,却无法找到一根救命的绳索。
在走廊的尽头,她看到了伊正南。这一次,他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站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父亲。只是他依然那么高大和威严,需要她仰视才得以看清。
他说,倾城,把柏生让给你妹妹好吗?
虽然话语里比先前多了几许柔和,却依然是冷冰冰的,毫无生气。他是她的父亲,他应当关爱她啊,可是他唯一和她说过的两次话,却都是为了他的小女儿。倾城开始为曼姨感到悲哀,她隐忍地活了那么多年,却终究是不及伊正南的妻子。那个女人即便是死去,亦能把自己的灵魂依附在女儿身上,让他一如既往地爱着她。
伊正南接着说,小雅和柏生打算明年一起考研,他们在一起会有很好的前途。倾城,我知道你很爱柏生,你也希望他在事业上有成是么?
他终究是她的父亲,几句话便可以深刻地伤她的心。倾城不在乎一切,却无法不在乎柏生的前途。她觉得他是这样明媚的人,不应该和她这样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子纠缠在一起,她身上的阴影会害了他。她怕有一天当他们老到那个不存在爱情的年龄,他会怨她,而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那好把,那就现在放手吧。她要把自己最美丽的那一刻留在柏生的心里,她要他在很多年以后都会记得,她是那个一笑起来便可以倾国倾城的落倾城。
她缓缓地走到伊正南身边,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倾城独自坐上了北行的火车。闷热的车厢里到处流动着肮脏的气息。她想起曼姨临死前对她说的话。
倾城,如果你还惦记着我把你抚养长大的恩情,如果你还把我当你的母亲,就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父亲的。
曼姨腥红色的指夹因为太用力,已经掐进了倾城的肉里,她沧桑的脸上弥漫着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她说,你知道我有多么爱正南么?答应我,好不好?
倾城看了她很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想远远地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柏生,离开她生命中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
手机持续不断地响着,柏生的短信如同潮水般覆盖了她。
倾城,为什么留下一封信,就走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倾城,你要相信我是那么地爱你,用一生的时间都不够。
倾城,我会等你,无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都会等你。
……
她安静地看完了这些,然后抽出了手机里面的SIM卡。倾城闭上眼睛,狠狠地丢了出去。火车一下子呼啸而过,再没有了那张小卡片的痕迹。
她想,我对柏生的爱,是否就可以这样轻易地丢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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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无绝期,花开花落恨断肠.
只愿君心似我心,化作飞燕永相随.
黄金屋,琉璃瓦,一切华贵到极致的东西,却禁锢过一个又一个哀怨的灵魂.她们用苍白的指滑出一道道寂寞的痕迹,就像蓝天下逝去的飞鸟,铺天盖地只剩下它们纯白的羽毛. -----题记
她坐在朱红色的漆椅上,用象牙的梳子理她纤细的发丝,一寸一寸地掠过,看着它们在浑浊的空气中散开.两个苍老的宫女在她的黑发上扣一枚绚丽的珍珠,她黯白的脸上立刻有了斑斓的光泽.古老的青铜镜里有她渐渐逝去的容颜,像春末的黄花在风中最后的开败.她用纤瘦的指抚摸自己的脸庞,轻轻地拨弄着.在呼啸的风中,她感到了凛冽的疼痛. 她眼里的余光在这个阴暗的屋子里游荡,然后缓缓地下滑,看到了手上的玛瑙戒指,流年飞逝而过,上面抚媚的红色已渐渐退去.可是她依然带着它,在寂寞的时候转动它.因为这是她深爱的男人送给她的.
在丰盛的册妃典礼上,她穿着薄如蝉翼的丝绸衣衫,在透明如水的音乐中,舞动自己纤细的腰.那时,她还美丽,绝艳的脸上有抚媚的笑,像黑暗中盛放的蔓陀罗,精致而诡异.在她曼妙的身姿中,帝王醉了.
皇上在她的纤纤玉指上戴一枚红色的玛瑙戒指,温情的红色,像凄艳的血花,大抹大抹地散开,有着模糊的幻影.
她生生世世都在等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等他来到这个高贵的屋子,在这里流泻出器宇轩昂的身影,留给她幸福的回忆.
只是她至死都无法拥有他.她不是妖艳阴冷的武惠妃,不是倾国倾城的杨玉环,她只是梅妃,美丽孤傲的梅妃.她就像一株明艳的梅花,隐没于璀璨的花丛中,即使有绝世的容颜,可是在辗转间只剩下空洞的芳华.
她喜欢弹琴,喜欢十指在琴弦上肆意地翻飞,喜欢阴霾的音乐在空旷的宫廷中缓缓地升腾,带这她年年岁岁淡淡的感伤.只有这一刻,她的笑容里没有哀怨和隐忍.因为天地间只有她和那些诡异的乐律,像断翅的天使飘浮在世界的上空.
她裹紧了绯红色的披风,慢慢地走出了屋子.梅花已经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中高傲地盛放,像世世不会衰老的苍穹.她想起曾经,皇上喜欢叫她梅精.梅花的精魂,娇艳抚媚到极致.
她在呼啸的风中迅速地转圈,曼妙的身影充斥着潮湿的空气,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弧线.在晕旋中她感到了幸福的疼痛.
然后她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恍惚间,,她回忆起了从前,回忆起江南清丽的水乡.那时她还小,有单纯.明亮的笑容.她喜欢乘舟在海上漂泊,或是在纯白的纸上画梅花,看着那些明艳的花朵在她的笔下如莲绮般缓缓地绽放,永远不会颓败..
父亲喜欢用手抚摸她的脸,亲切的呼唤她,萍儿,萍儿.父亲的手心温暖而干燥,然后她甜美的笑容弥漫开来.
可是一切都成了前世,她只能在风沙弥漫的长安回忆古老的江南,回忆小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匆匆而逝,她今生的宿命是和纵多的缤妃一样,永远只为同一个男人守候,在漫漫无际的孤独中等待下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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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吃哈根达斯的冰其淋,她说,喜欢那种柔软的奶油在嘴里化掉的感觉.他没有很多的钱,可是依然会在月末拿到奖金后带她去吃哈根达斯.他牵着她的手,走进那家昂贵的店里.这个时候,她总是骄傲地笑着,她对年轻漂亮的店员说,我要瑞士杏仁香草口味的.
她坐在那里一小勺一小勺地吃,而他微笑地看着她,然后所有的幸福都开始天花乱坠.她曾经以为这样的笑容会绵延一辈子,她曾经以为今生有他的守护就足够了,她真的曾经以为,他们会相爱着,到老.
可是后来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他有很多的钱, 哈根达斯对她来说已不再是奢侈品.她常常开着白色的跑车去店里吃,她依然要瑞士杏仁香草口味的冰其淋.她摆弄着那只精致的小勺子,慢慢地搅拌着,直到奶油融化,她却没有再吃一口.她想起了他,那个年少时的爱人.
彼时,他的笑容灿烂如花,彼时,他们交握着双手,相亲相爱.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注定是会幻化的,那些情,那些爱,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在看得清的岁月里灿烂,却在看不清的时间中妖娆死去.他们在金钱和欲望的河流里彼此交错,成为永远无法回头的过客.
很多时候,她从深夜中醒来车,沉默地看着枕边的人.陌生的侧脸,陌生的鼻翼,他所有突兀的器官都需要她重新去触摸和认可.他不是那个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季的春月秋阳的人,亦不是那个会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冰其淋的男人.
婚姻的表象是平静,却疏不知里面汹涌的绝望.叹息,悲伤,最后他们愁白了少年发.可是只能微笑,漠然,在假想的幸福里掩住心伤.当自私和虚荣交织着呼啸而过,爱情便溺死了在时间的旋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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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是一个小丑。
是的,我强调这一点。因为她没有好看的,闪闪发亮的小夹子,也没有粉红色的连衣裙。她只是一个糖果屋里发送气球的小丑。糟糕的小丑,她必须穿着厚厚的动物套装,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起来。那是一只熊猫的造型,笨拙而难堪的熊猫,被粗暴地套在女孩瘦小的身体上,多么地委屈啊。
可是木木想,这样也好,别人就不会看见她的脸了。
其实木木长得一点也不丑,相反,她可以称得上是个好看的女孩子。有红红的脸和褶褶生辉的眼睛,笑得时候会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只是在木木的右脸颊上,眼睛下侧有一道丑陋的伤疤,像恶毒的爬形虫一样盘踞在她的脸上,终于撕碎了女孩所有的自尊,让她再也不敢在人群中骄傲地抬头。
小小的她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她看过童话书里对天使的描写,有陶瓷一样纯白的皮肤和笑容。每当这个时候,木木总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这样一个有着深褐色疤痕的女孩。
她想上帝一定是为了惩罚她,所以夺走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木木关于妈妈的记忆是在七岁以前。
她记得妈妈是个好看的女人,喜欢穿颜色鲜明的衣服,水红色的雪纺群子,或是灿黄的珍织套衫。
她觉得妈妈就像是只美丽斑斓的蝴蝶,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绚烂的痕迹。妈妈总是给木木编好看的麻花辩子,给她做各种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并且在临睡前讲一些动听的故事。
那可真是些美丽而迷人的故事,有会唱歌的小意达花,住在城堡中的公主,被奶奶带去天国的小女孩......
然后妈妈会笑盈盈地看着沉睡了的木木。这个眉目间有着不合季节的忧伤的女人只有在面对她小小的女儿时,才会甜美地微笑,好像全世界的幸福都被她收拢在掌心,充斥着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那么神情激越地舞蹈着。
木木没有爸爸。这是个迟来了很多年的事实。
是楼道里的婆婆告诉她的。这些年老的女人拉住木木的手,说,可怜的孩子啊,就这么被狠心的爸爸抛弃了……
木木的脑子轰的一下变得空白了。爸爸,多么生疏而陌生的名词。他是谁,他会给自己编辩子吗,会做小点心吗,会在睡觉前讲故事给她听吗?
很多新鲜而奇特的意象充斥着女孩的思维。她开是对这个爸爸产生了好奇感。可是她讨厌那些老人脸上的表情,幸灾乐祸或是同情怜悯的,好像她是一个没有人要的,被遗弃了的小动物,这多让人厌恶啊。
木木挣脱了她们的手,飞快地跑回了家里。走进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了鸡蛋和葱花的香味。她看到妈妈正忙碌着为她准备晚餐。
她说,我的爸爸呢,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妈妈拿碗的手顿了顿,随即又微笑起来。她说,傻木木,爸爸很爱我们的呢,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们等等他,好么?
只是这个可怜的女人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没有等到他的爱人。
那场火灾是突如其来的,所有的人都没有防备,木木记得那天的大火像毒蛇的芯子一样疯狂地席卷着整条街道。妈妈咬了咬牙,狠命地把她推出了门外,可是她自己却被燃烧着的烈火吞噬了。
木木当时一定是傻掉了,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身体轰然倒下,看着她如丝缎一样光滑的皮肤被火焰灼伤着,发出刺鼻的气味。
消防队员来拉她的时候,木木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意识到,妈妈离开了。
那是木木刚学会爱这个字的意思,幼儿园的阿姨告诉她,爱是温暖的,像葵花一样,汲取了太阳的光亮,开出灿烂而壮硕的花朵,把每一个小小的孩子都托起来,细心地呵护着。
那么现在爱要放开她了吗,她看到葵花撒落了一地,他们枯萎了,还是夭折了,或是被妈妈带去了遥远的天国。
这是木木的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的一次经历亲人的死别,从那以后她常常陷入一种无爱的恐慌。
糖果屋的经理开始大声地叫喊木木的名字。这是一个坏脾气的女人。终日没有笑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凶狠地斥责无辜的店员。
此刻,她对木木吼到,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给我去发气球,不想做就滚,要知道有多少人排着对来等着接替你的工作呢。她的嘴一直在动,像一朵浸满毒汁的花,恹恹地开着。
木木咬了咬牙,拼命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她说,唔,我知道了。
这时,店里走进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穿着粉红的蕾丝公主裙,脚上蹬着双白色的靴子,或许是为了挡太阳,她还拿了一把碎花的伞,看过去俨然就是举着魔法棒的盈盈的仙女。而女孩的头发被梳成了很多细小的辫子,每一根辫子上都绑着蝴蝶形状的桃红色皮筋。
木木觉得她真是太美好了,整个糖果屋,都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褶褶生辉。看到她乖巧地依偎在父母身边的样子,木木的的鼻子有一阵酸痛。她想,这真是个幸福的小人儿啊。
木木要过去,把气球送给她。尽管这些气球和这个天使一样的女孩相比,已经逊色了不少。可是她认为自己应该要过去,告诉她,她是多么喜欢她啊,她多想和她手拉着手,做一对快乐的小姐妹。
女孩注意到了这个糖果屋里的小丑,她穿着滑稽可笑的熊猫套装,正笨拙地向自己走来。这件套装看起来十分陈旧了,熊猫的头上被磨损得已经褪去了一快,这正好露出了木木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女孩指着她的脸,不由地惊叫起来,呀,你这个丑八怪,别过来。
所有人的头都开始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木木。
这个长着爬形虫一样的疤痕的,可怜的女孩,就那么无措地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嘲讽和鄙视的眼神。木木是多么地悲哀啊,她看到那个明艳的女孩,那个她想要和她做小姐妹的女孩,叫她丑八怪,她在所有人的面前揭出了她的伤疤。
木木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她狼狈地从糖果屋里走出来。前5分钟,经理怒不可遏地冲到她面前,对她说,你吓坏了我个客人,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在这工作了。
木木什么都还来不及拿走,就被经理赶了出来。她抬头。看见外面明晃晃的阳光,微微刺痛了她的眼,没有了那只笨拙的熊猫套装,她竟感到了一丝快意。虽然她知道丢了这个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又变成了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食物可以喂饱自己。以后的日子就像一片暗仄的牢笼一样,生出细细的铁丝,将她困在了其中。
木木用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她惊喜地发现里面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糖纸。那是她在糖果屋打烊后,在门口的台阶上捡来的.
木木从来没有吃过糖果,因为生活的拮据,她只有微薄的收入,除了自己的一日三餐外,几乎没有多余的钱去购置别的东西,尽管她是多么热切地渴望着这种甜腻的味道。在晴天的时候,木木总会把这些糖纸洗干净,然后在阳光下排成一排。这些漂亮的玻璃纸会发出褶褶的光辉,宛如一件件盛装的礼服。
木木把鼻子凑上去,轻轻地碰了碰那五彩的小衣服。她甚至可以闻到,遗留在上面的,糖果新鲜的气息。她想象着此刻她的嘴里正含着一颗滑腻甜美的牛奶软糖,它们呆在她的舌腔里,和她的牙齿游戏。那种柔软的感觉一直顺着她的喉咙流到了她的心里。又或者这是一颗色泽明艳的水果糖,在她的嘴里慢慢地化掉,最后留下了花朵一样的芬芳。
木木完全陶醉了,她闭上眼,沉浸在了这种自己所编设的情境中,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撞在了什么上又弹了回来。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立即转过身,用恶狠狠的眼神看着她。他狠命地推了她一把,嘴里还不住地骂到,丑八怪,离我远点。
木木显然是被吓到了,她挣着眼睛,惶惶地看着他。而手指却不经意地松开了,那些漂亮的糖纸立刻如淘气的孩子一样一轰而散,它们随着迅猛的风上升,宛如个个跳舞的玻璃人。
木木焦虑地看着这一切,她说不行,不行。她怎么能任由它们逃走呢,它们是属于她的,它们是她仅剩的那一点斑驳的梦啊。木木的身体随着它们一起跑了出去,也许她是想抓住这些五彩的糖纸,也许她是想和它们一起舞蹈。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
木木被一辆急速而来的大卡车撵过,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惯性而高高地抛出,最后落到了一快平地上。她依然是微笑的,因为她胜利了啊。她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软软地散落到了她的周围。
闭上眼睛的时候,木木看到了妈妈。妈妈依然穿着颜色鲜明的衣服,她像一个流光溢彩的女神一样向木木伸开了手臂。
她说,宝贝,我来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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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黑色的夜晚,我的记忆会在骤然间破裂,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面前,我看到了所有的繁盛和美好.我看到了她年幼时模糊的笑容,那么干净而明亮的笑,像纯白的铃兰无声地绽放,冷涩的香味慢慢地蔓延开来,翻飞在我厚重的呼吸声中.
她会搂着我,叫我娃娃,娃娃,她把我放在粉红色的床上,用梳子理我卷曲的金发.她用小手抚摸我的脸.她说,娃娃,我要一直爱着你,陪着你.
我看到她明亮的瞳仁里有闪烁的光泽,像烛火一样灼灼生辉.
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她一脸固执.她说,娃娃,我要一直爱着你,陪着你.我把她想象成生命中的那个天使,从此我要以一个守护神的身份看着她无比幸福地成长.
她常常抱着我唱歌,唱很清澈明亮的调子.或是在昏暗的灯下,给我念四维的文字:
“……我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我看到她脸上的忧伤像满满地溢出的威示忌,冰冷地流淌着.她说,娃娃,我的世界是黑色的,一直是黑色,隐晦而潮湿。
我触到了她冰凉的皮肤,上面有眼泪咸涩的味道。第一次,我感到心里有尖锐的疼痛.因为我看到我的天使脸上是那么无助的神情.
她已经长大,爱上了一个人,然后受伤,分别,经历了背叛和逃离之后,孤独地归来.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童年时如杨花般纷飞的微笑.
现在她总是花大片大片的时光坐在窗台上,目光迷离,眼睛里有暗淡的阴影.
她说,娃娃,你知道吗,如果一个女子总是望着窗外,她只是寂寞.你知道我有多么寂寞吗?
她说话的时候,不会再抱着我,搂着我。时光沉淀了一切,岁月抚平了所有.我不再是我,她也不再是她.
我们在这个隐晦的世界里已经学会了怎样悲哀,怎样哭泣,怎样伪装着不受伤害.
她的眼睛缓缓地看着我,暗灰色的瞳仁里有晶莹的光泽.我听到她低沉的声音慢慢挥散开.
她说,我真的很爱他,他曾经告诉我会给我公主一样的生活,他说要让我永远幸福.
可是后来,他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开始用手扯着我的头发和衣服.她说,娃娃,那个女孩有多很多的钱,她就是用很多很多的钱,埋葬了我的爱情,我年轻的爱情,我第一次的爱情啊.
我呆呆地坐着,心里空荡荡地难过,我的天使,在我心里那么纯洁的天使,她离开了天堂,来到这个污浊的尘世.她无法忍受,只能逃开,永远地逃开.
许多年后,我再次看到她,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妖艳抚媚的女人,身上穿斑斓的衣衫,并且抹着昂贵的香水.
我紧紧地注视着她,有一瞬间,我感到晕旋的疼痛.我的天使真的在浊世中沉沦了.她失去了通往天堂的翅膀.她纯白的灵魂已经沾染上了黑色,黑色,寂寞而绝望的黑色.
她冰冷地看着我,然后用手紧紧地抓起了我.
我在心里苦涩地笑,她终于又抱着我,搂着我了.只是她不会再对我说,娃娃,我要一直爱着你,陪着你.
一阵沉闷的响声之后,我被她扔进了垃圾筒里.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温暖都在这片刻中灰飞烟灭了.
时光仍在,可是物是人非.
我们都已经失去了童年时美好而天真的心,所以只能匍匐在这个世界的阴暗中,永远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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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拍照,用了很多年的数码相机,依然能拍下天空中玫瑰色的云,漂亮的玻璃酒杯,或者仅仅是青草上的一滴露珠.
常常陶醉于闪光灯亮的那一刻,细小而凛冽的光芒.世界一下子变得空白,仿佛又变回了初升的婴儿.
她亦总是自拍,拍她的嘴,唇红齿白,却没有弧度.有时候是眼,眉尖,以及耳朵上溃烂的洞.
拍下这些脸上骄傲而绽放的器官,如同毒药,层层渗入.
然后,她走很长的路,去邮局把照片寄给他.
不知道他的近况,是在为他的摄影展奔波,或是过朝九晚五的生活.
对于他,她一无所知.
她开始觉得有点悲哀.
有时候,会在给他的照片后面写上只字片语.
她说,沉和,我过得很好.
她说,沉和,我发现我无法学会遗忘.
她说,沉和,你回来,好么
坚决的语气,可是后来一次比一次微薄.知道近乎哀求.
她终究是臣服于他的爱,就像年幼时她依恋娃娃.
较之于情人,她更像是他小小的女儿,捧在掌心,被他娇宠.
他总是带着一种艺术家的眼光审视她.
他说,流海要盖过眉尖,耳际的头发要长而碎,后面可以烫成微卷.
他亦常常买衣服给她,紧身的风衣,或是纯白色棉布裙.
然后他微笑着看她被自己扮成一个漂亮的娃娃.
他是如此爱她,恨不得将她嵌进骨隋来呵护.
这样的感情过于深切和绝望,所以分开时才会有彻头彻尾的疼痛.
她这几天一直四处游走,辗转于陌生的旅馆.
狭小的房间和肮脏的床单,到处弥漫着腐烂气息.
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抬头就会看见锈迹斑斑的水管,另人做呕.
每个女人都会度过这样一个时期,感情空虚,生活颓废.
凌晨4点时,她突然觉得异常清醒.便起身,光着脚坐在阳台上抽烟.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她开始有种想哭的感觉.
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他.输入了号码,却始终没有勇气拨通.
沉和,你是不是我的劫难,要纠结我的一生.她对着镜子喊叫,声音撕哑而尖利.
他俯下身,亲吻她的脸.
他说,亲爱的,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深夜的火车站,空气异常浑浊.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彻骨的寒冷.
她在黑暗中微笑,沉和,一路顺风.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突然沉下去了.她爱的人离开了,她的梦也碎了.
可是她却哭不出来.如此阴郁决绝的女子,即使在悲伤时也没有泪水.
在火车轰响的启笛声中,她沉默地转过身.
沉和,你会离开我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会不会那样的一别,你从此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她曾经有过一只漂亮的银色镯子.上面刻着细碎的花纹.
是他和她去黄山旅游时买的.
她想起那个卖镯子的婆婆,神情异常肃穆.
她告诉他们,这只镯子是天与地结合的灵物.缘起缘灭,尽在其中.
她听完后,觉得有点荒谬,开始格格地笑.
可后来还是买走了它,因为实在喜欢上面的图案,有大朵大朵的栀子花,是厚重的古铜色.
如同花朵的凋零,某一刻带来的凄凉感.
在回去的巴士上,他突然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她说,沉和,怎么办,我的镯子碎了.
她低着头在那里喃喃地说, 缘起缘灭, 缘起缘灭.
他轻轻地握紧了她的手,安慰她.
可是他的心里,亦如此的恐惧.
她一直都是这样颓废而病态的女子.
他爱她,却怕自己无法一辈子都保护她.
她终于退掉了旅馆的房间.那样狭小而肮脏的地方,已经成为她心里的阴影.
她开始累了,开始厌倦了,开始想要一份安定的生活.
去总台结帐的时候顺便那起当天的报纸看.
上面是一则报道:
伊沉和,年轻的摄影作家.于一年前死于车祸.没有留下任何遗作.只有死去时手上紧紧攥住的一张照片.据说是因为捡它,才致使自己与迎面而来的客车相撞.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在一片艳丽的血色中,是她的脸,美丽而明亮的脸.
她站在栀子树下,穿藏青色碎花裙,咬着下唇,羞涩地笑.
一瞬间,报纸在她的手里落地.
她抬头,看见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轻易地刺痛了她的眼.
蹲下身的时候,她终于开始流泪.
她想起那个诡异的婆婆,想起她神情肃穆的脸.
她说,缘起缘灭,缘起缘灭.
沉和,我们之间究竟,谁是谁心底遗忘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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